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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ARTWAVE Talk】 近未來的亞洲編舞共創實驗——梅田宏明講座側記
By 吳孟軒
2019/11/29

「ARTWAVE——台灣國際藝術網絡平台」(以下簡稱ARTWAVE)為回應「2020 TPAM表演藝術會in橫濱」(以下簡稱TPAM)的「舞蹈」主軸,提出「能動者平台#1台灣/日本」(Movers’ Platform #1 Taiwan and Japan)計畫,邀請日本編舞家梅田宏明參與合作,並徵選台灣具獨特性的年輕舞蹈工作者,與梅田共同實驗新型態的編舞方法。藉著梅田宏明來台工作之機,國藝會於11月29日假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共享吧舉辦公開座談會,邀請梅田分享能動者平台的想像,及其近年於日本展開的一系列編舞工作坊計畫。

ARTWAVE平台工作小組成員黃雯於會中表示,因ARTWAVE聚焦於培育年輕、中小型團隊、獨立的表演工作者,梅田近年來也正在發展具有實驗性的舞蹈創作方法論,能動者平台在此便成為一個介面,讓台、日的當代舞蹈工作者,能夠以身體創作與表演方法的討論、實驗為主軸,一起找尋新型態的工作方式。此外,黃雯也補充,今年(2019)2月在與梅田洽談時,便發現台、日的當代舞蹈生態有許多相似之處,卻對彼此不甚了解,於是,如何透過能動者平台,促進彼此之間的資訊更新與相互認識,便是兩方皆期待的突破。

梅田宏明一向擅於與不同背景的舞者合作,也嫻熟於混用多方媒材;梅田與一般「專職」編舞的創作者最大的不同,便是集編舞、舞者、聲音、燈光、影像設計的能力於一身,幾乎一人全包作品的所有要素,這讓他不僅在日本前衛藝術領域中頗具代表性,也廣受國際邀演及委託創作。2013年,梅田便曾至兩廳院演出獨舞作品《觸.覺》,並與三位不同舞蹈背景的亞洲舞者(台灣舞者鄭郁蓉、印度舞者Hema Sundari Vellaluru、柬埔寨舞者Rady Nget)合作《形式暫留》,尋找身體的多樣性與相互連結。2018年,梅田再度來台、於台中歌劇院演出《勾勒》,將「動」從人體擴展至物件與光線,探詢人、物、光彼此之間平等與共生的關係。台灣媒體曾這樣形容梅田的作品:「揉合數位影像、低限音景和簡練、銳利的肢體動作,自成藝術風格」、「高度全面性藝術方法」。

然而,「全方位」的標籤看似華麗,實際上卻起自於拮据的物質條件;梅田宏明在講座中提到:「在東京做場表演,總是要花很多錢、請很多人,用電腦創作可以讓我省錢省時間,也不用因為合作跟人吵架,我只要有台電腦就行了。」在生存條件限制下,梅田在大學主修攝影,這讓他從90年代便開始「玩電腦」,也因此成為他日後重要的創作媒材。梅田笑稱,現在他只需帶台電腦,上台前按下播放鍵,結束後按下暫停鍵,一個人就可以完成演出所需的所有事,一個人就可以世界巡演。

此外,非科班出身的梅田宏明,在學習舞蹈的經驗上也是雜揉各方;開始編舞創作前,梅田僅用一年的時間,參與密集的舞蹈工作坊,學習芭蕾、Hip Hop、爵士、現代等各式各樣的舞蹈風格。然而,在此一年間,梅田發現,自己並不想成為某個類型的專業舞者,也不想成為其他編舞家的舞者,因為「我不是想靠近某個框框」,而是想創作自己的舞蹈、創造出新的類別,於是,梅田在二十歲時便決定發展自己的創作,三年後,則正式創立舞團「S20」,開始發展舞蹈事業。

在將近十年的獨立創作後,梅田宏明於2009年開始,開啟為期十年的「超運動」編舞計畫(Superkinesis),藉由與不同舞蹈背景的舞者合作,探索動作與環境相互影響的細微變化。2014年,梅田則開始進行「身體田野計畫」,根據其自創的「動力法」動作系統(Kinetic Force Method),將身體的各部位精密地拆解,從中心到末梢、從地板到重心、從肌肉到關節,逐步找尋人體動作的可能性。無論是「超運動」編舞計畫或「身體田野計畫」,梅田都試圖以長時間的實作與實驗,摸索並累積自己的編舞方法論。對梅田來說,唯有編舞的方法論建立後,才有辦法跟別人共享與合作。

梅田宏明所提到的編舞方法論,大致可歸納為兩個重要的基礎,一為梅田自訂的創作光譜,二則是表演的整體性。首先,梅田宏明劃出了一條名為「舞蹈/動作的元素是甚麼?」的直線,右端是「社會」(Society),包含故事、風格、符號、哲學、角色等,左端則是「原始」(Primitive),包含形狀、線條、動力、速度、方向、位置等,梅田便是使用此光譜進行作品的分析與定位。梅田表示,他刻意將自己的作品定位在光譜中段,也就是「人類」(Human)的區段,包含了衝動、覺察、感受、質地、想像、情感等要素,既不偏向純然的感官感覺,也不過於導向符號指涉或敘事結構,換言之,梅田希望自己的作品,座落在人的原始感官與社會性的詮釋之間。這同樣是因物質條件所產生的選擇:梅田表示,由於他想做一個能在全球移動的創作者,並希望作品可以跨過文化隔閡、與不同觀眾溝通,因此,太特定的社會議題會限縮作品的移動性,也會對來自不同文化的觀眾形成詮釋的障礙,因此他刻意將自己定位在光譜中段,以維持自己與作品的高度移動性。

此外,「整體性」是梅田宏明在編舞方法上的另一個重要向度。梅田曾自述:「我的作品並非以舞蹈為中心,而是將舞蹈包含在音樂、影像、燈光等各種元素之中,綜合一起來創作,並沒有特別以某一個元素作為主角。」在綜合各種元素時,「力量流動」是他看待不同媒材的出發點,對梅田來說,重要的是如何將身體、音樂、影像的運動,皆視為力量的流動與變化,外在的形態並非重點,而是其呈現出來的力量幅度、連貫性、節奏、對比,如何整合成相互呼應且協調的整體,是梅田在創作上的主要工作方向。

除了建立編舞的方法論外,梅田宏明近年來也於東京舉辦舞蹈創作工作坊,希望能藉此培育日本的年輕舞蹈創作者,並提升當代舞的創作風氣。梅田宏明提及,在日本,「舞蹈常被認為是運動的一種」,想要討論與練習「當代舞蹈的創作」並不容易,於是,梅田想透過舉辦工作坊,讓年輕舞蹈工作者大量練習創作,同時也藉此挖掘「屬於日本的當代舞脈絡」。梅田表示,「日本現在流行的風格,往往是三十年前歐洲流行的」,在歐洲美學當道的情況下,舞者與編舞家不僅會將歐洲視為職涯發展的必經之地,也容易以歐洲式的身體與美學作為依歸,作為創作、表演、身體訓練的標準。梅田希望,透過工作坊參與者多元的思考與經驗,逐漸發展成真正屬於日本的「當代」。

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插曲,是梅田宏明對舞評的看法。梅田認為,在某種程度上,日本的舞評並無法立即回應當代創作者的摸索與嘗試,因為評論的觀點往往需要經年累月地累積,卻也因此需要花很久的時間才能更新與汰換。於是,在創作工作坊的講師名單裡,梅田邀請了旅歐舞者、策展人、大學講師、編舞家,唯獨評論人不在其列;梅田認為,若年輕編舞家在起步時,就被評論人嚴厲批判其實驗結果,導致創作生命因此中斷,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。「當我把判斷標準拿出來,它就已經舊了、不屬於當下、無法回應『當代』了。我需要一直吸收別人的東西,才能容納新的觀點。」於是,除了把人找齊,梅田自認他最重要的任務,就是塑造能接納不同標準的開放環境,這樣才能讓豐富的價值觀造就多元的編舞風貌,也才能在此時此刻累積屬於日本的文化認同,畢竟「創造出未來的文化認同,是現在的責任」。梅田也建議,面對評論,「年輕人可以任性一點沒關係!」

根基於對多元性與當代性的重視,「能動者平台」計畫要找尋的「能動者」,便是無法被現有的舞蹈體系分類的人:由於舞者/編舞家的分野,常讓許多具有創造性與獨特性、但還未具有結構與統整能力的舞者,被舞蹈體系所忽視,於是,具體來說,「能動者」指的是介於舞者與編舞家之間的人。找尋到適合的能動者後,梅田希望在保留獨特性的前提下,能將所有能動者形構成一個整體;梅田以魚群、鳥群的「群體智慧」(Swarm Intelligence)比喻,重點不是能動者做了多麼絢麗的動作,或精心雕琢動作的外在形態,而是如何讓每個獨特的動作成為「漣漪」,將力量往外擴散,以產生整體的震動。

黃雯也補充,如何透過參加如TPAM這樣的國際表演藝術市集,促進台日雙方在買賣作品之外,能夠發生更多的交流、溝通、信任與了解,是能動者平台更重要的目標。因此,與其要創作出一個完整的舞作,能動者平台更重視的是,透過此次合作的過程,讓計畫參與者在其中放心地共同實驗、討論與發現各種可能性。另外,黃雯以自己的觀察提出,能動者平台或許還具有另一層意義,便是在舞蹈創作的過程中「練習民主」,除了釋放每個個體對創作過程與計畫走向的影響,也讓獨特的身體得以浮現,形成台灣當代舞蹈中多樣的身體系譜。

座談會現場。(許鈺盛攝影)